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把凉席铺好。他住六楼，没电梯，每天爬上来午睡是雷打不动的习惯。可这几天楼下装修，电锤一响，整面墙都在抖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按在耳朵上，没用。索性坐起来，摸出手机，点开一个斗地主。音量调到最大，炸弹甩出去那声“轰”正好盖过电钻的间歇。他出牌很快，三局打完，楼下停了。他放下手机，躺回去，嘴角还挂着刚才赢豆子那点得意。

老周的娱乐不多，午后这半小时算一样。小区里像他这样的老人不少。凉亭里下象棋的，树荫底下打扑克的，还有推着收音机听评书的。装修的噪音把这些人从家里赶出来，反倒凑成了堆。石桌不够用，有人搬个马扎坐旁边看，看得比下的人还急，嘴里念叨着“跳马啊你倒是”。输了的拍大腿，赢了的嘿嘿笑，旁边卖冰棍的推车过来，一人买一根老冰棍，含在嘴里，话就少了。

也有不爱扎堆的。三单元的老刘在阳台上养了一排多肉，装修那家在二楼，正好在他正下方。电钻一响，他搬着花盆往屋里挪，挪了三天，干脆不挪了。每天中午准时开电视，放《西游记》，声音开得老大。他坐沙发上跟着哼“你挑着担”，手里拿把蒲扇，扇两下，停一下，看孙悟空打妖怪。有一回看到三打白骨精，唐僧念紧箍咒，他气得拿扇子敲茶几，敲完发现楼下电钻声没了，倒有点不习惯。

年轻人午休没这么从容。隔壁楼的小陈租的房子在装修那户正对面，隔一条过道。他戴降噪耳机，放白噪音，雨声加风扇声，还是能听见电锤的节奏。后来他改放相声，郭德纲于谦，音量开到七成。电钻“突突突”，耳机里“于谦他爸爸”，两股声音搅在一起，他居然睡着了。醒来耳机还在响，换了段单口，他摘下耳机，楼下也停了。他揉揉脸，摸过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，看人修驴蹄子，看了十几分钟，闹钟响了。

娱乐这东西，平时不觉得多要紧。可一旦被什么东西挡着，够不着了，才想起它的好。老周后来跟楼下装修的师傅聊了两回，递了根烟，问几点打电钻。师傅说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，下午两点到五点，中午歇着。老周点点头，把午睡往后挪了半小时。他试了几天，一点半躺下，听会儿斗地主里“抢地主”的吆喝，两点一到，电钻准时响，他翻个身，把枕头往脑袋上一蒙，居然睡踏实了。闹钟响的时候，电钻还在响，他坐起来，觉得这一觉睡得比平时还沉。

装修总有完的时候。两个月后，楼下搬进新住户，小两口，安静得很。老周中午上楼，凉席铺好，手机掏出来，斗地主打开，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他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，电钻声没了，连隔壁的电视声也没了。他关了手机，闭眼躺了十分钟，没睡着。起来下楼，凉亭里象棋摊还在，他凑过去看了两盘，有人递马扎给他，他坐下，摸出老花镜戴上，看棋盘上红黑两军杀得难解难分。卖冰棍的推车又来了，他掏钱买了两根，一根自己吃，一根给对面输棋的老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