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沫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，灰扑扑的车身被裹进一层白里。洗车机轰隆隆转着，那些泡沫看着蓬松，其实扛不了多久，几十秒就被水冲干净。我坐在车里等着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体校游泳池边，看教练往水里撒消毒粉，水面上也浮起一层白沫，混着漂白粉的气味。那时候每天放学要去游一千五百米，游完出来头发硬邦邦的，手指泡得发皱。体育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一遍遍把自己弄脏再冲干净。

那会儿练游泳没什么道理可讲。教练站在岸边拿竹竿敲水，谁慢下来就敲谁。我游得不算快，但耐力还行，四百米混合泳能咬牙顶下来。最怕的是蝶泳，腰腹没劲，游五十米就沉。可越怕越得练，一个下午打腿打八百米，腿酸得走路打颤。后来才明白，身体里有些东西是逼出来的，你不把力气用尽，就不知道下一口气还能吸多深。泳池里的水每天换，可那股氯味渗进皮肤，好多年都散不掉。

后来不游了，改跑步。跑步比游泳枯燥，就是一步一步往前挪，没有水花也没有转身。冬天早上六点出门，天还黑着，路灯底下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。跑够五公里，脚底发热，后背出汗，整个人才醒过来。有一阵子我总在晚上跑，沿着河边，看对岸灯火在水里碎成一片。跑完也不急着回家，站在桥头喘气，腿发软，心里却踏实。体育到了这个阶段，已经不指望练出什么名堂，就是找个由头跟自己较劲。

再往后，较劲的对象变了。膝盖开始响，跑量减下来，又去打球。羽毛球馆里灯光惨白，地板吱呀响，一群中年人跑来跑去，谁也不服谁。有个球友五十多了，膝盖缠着绷带，跳起来杀球照样狠。他说年轻时候打省队，后来伤了，歇了十年，现在又捡起来。打球的时候没人想年纪，只想下一拍往哪儿落。球出界了，捡回来重发，一局打完喝口水，聊几句家常。体育在这里变成一件平常事，跟吃饭睡觉差不多。

我有时候想，人为什么非得动。坐着躺着不也活着吗。可身体好像不答应，隔几天不动就发僵，关节里像生了锈。游泳的时候水压着胸口，跑步的时候风灌进肺里，打球的时候汗流进眼睛，这些感觉都不舒服，但缺了又不行。加油站洗车机冲掉泡沫，车开出去干干净净，过几天又脏了。人也是这样，动一动，出出汗，把多余的力气耗掉，再回到日子里，好像就能多撑一阵。

泡沫早就冲没了，车从洗车机里开出来，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引擎盖上，亮得刺眼。我挂挡上路，脚踩油门，发动机声音闷闷的。前面路口红灯，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，骑车的人穿着短裤，小腿上全是泥点。绿灯亮了，他蹬出去，链条咔咔响。我慢慢跟在后面，没按喇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