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油锅边的硬币与账本

天还没亮透，街角炸油条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。老李把一勺面糊倒进铁皮模子，滋啦一声，油花翻腾。他左手拿筷子翻动油条，右手还要腾出来接钱、找零。硬币丢进铁盒里，发出闷响。旁边买豆浆的大姐递过一张五块，老李瞄一眼就塞进围裙口袋，嘴里念叨一句“找您两块”。这个场景里没有报表，没有K线，可钱在流动，价格在形成，成本在每天天亮前被重新算一遍。

炸油条的锅看着简单，底下烧的是液化气，一罐气这个月涨了八块。面粉五十斤一袋，比上个月多掏六块。油更不用说，一桶涨了十二。老李没学过经济学，但他知道油条不能跟着涨五毛，因为隔壁摊子没动，买菜的老太太们会扭头就走。他把每根油条从八毛调到一块，是在一个下雨的早晨，那天只卖了四十根。价格这东西，在油锅边上就是一张嘴和另一张嘴的拉锯。

老李的账本是个皱巴巴的作业本，用圆珠笔写着每天的面粉用量、油量、煤气钱、摊位费。摊位费一个月三百，交给市场管理处。管理处的人说这钱要修下水道、扫垃圾、装路灯。老李交钱的时候不情愿，可下雨天棚子不漏，他又觉得这钱该交。公共开支和个人成本搅在一起，谁也分不清哪一块是服务，哪一块是抽头。财政的事，落到油锅边上，就是每天多卖十根还是少卖十根。

他儿子在城里送外卖，一个月挣六千，房租一千五，电动车换电瓶两百，吃饭一千。儿子说想存钱开个店，老李说你先把社保交了。儿子说外卖平台不给交，自己交一年要八千多。老李没接话，低头揉面。他知道八千多意味着什么，那是他炸四个月油条才能攒下的数。社保、医保、养老金，这些词在油锅边上是沉甸甸的，比一袋面粉还重。

街对面新开了家连锁早餐店，豆浆两块一杯，油条一块五，装修干净，扫码点单。老李的摊子还是收现金，偶尔有人问能不能微信，他就指指铁盒里的二维码，那是儿子帮他弄的。连锁店开张头三天排队，后来人少了，因为油条是预制的，咬下去没有那股面香。老李没觉得轻松，他知道人家房租比他高，人工比他贵，可人家能融资，能开分店。钱生钱的道理，在油锅边上一样冷冰冰。

收摊的时候，老李数了数铁盒里的钱，四百三十二块。刨去面粉、油、煤气、摊位费，净赚一百八。他把硬币装进布袋，纸币叠好塞进内衣口袋。明天还是四点起来，还是那口锅，还是那些老主顾。财经新闻里说CPI涨了零点三，他不懂，但他知道油条不能涨到一块五。锅里的油还在冒烟，他拿铲子刮了刮锅底，明天这锅还得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