洒水车放完生日快乐歌之后

清晨六点半，楼下传来洒水车的声音。那旋律是生日快乐歌，喇叭有点破，低音发闷，像含着一口水在哼。水雾从车尾喷出来，在柏油路面上画出一道深灰色的弧线。我趴在窗台上看它慢慢拐过街角，驾驶室里的司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手大概在按播放键。这首歌放完，下一首是什么，我从来没听过，因为每次都在同一段旋律里翻个身继续睡。洒水车也是车，只是它干的活跟别的车不太一样。

车这个东西，最早让我有印象的是父亲那辆二八大杠。后座绑一个棉垫子，我侧着坐，脚悬在轮子上方，生怕被辐条绞进去。后来他换了摩托，再后来是辆二手夏利。那辆夏利是红色的，漆面晒得发白，雨刮器刮起来嘎吱嘎吱响。我坐在副驾上学会认路，学会看红绿灯，学会在他超车的时候下意识踩住脚底。车换了几轮，父亲开车越来越慢，我坐车越来越不老实。

自己拿驾照是很多年后的事。教练车是辆老捷达，离合高得离谱，半联动那个点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找开关。驾校场地里画满白线，倒库移库，s弯直角，每一项都对应着以后在路上可能遇到的某种窘境。拿到本那天我开着家里的车绕三环转了一圈，手心里全是汗，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绷得像块铁皮。那时候才明白，车不是玩具，是一个你坐进去就得对前后左右负责的铁盒子。

后来开车上下班，走同一条路，遇见同样几个红绿灯。早高峰的时候，旁边的车玻璃升起来，里面的人要么在听广播，要么在啃包子，要么对着后视镜涂口红。有一回堵在桥上，前面那辆白色SUV后窗贴着一排小玩偶，脑袋随着颠簸一起晃。堵了四十分钟，那些玩偶晃了四十分钟。我突然觉得车挺有意思，它把一群人关在各自的铁壳子里，排成一串，谁也不知道谁要去哪儿，但都得等同一个红灯变绿。

洒水车又来了，这次放的是兰花草。水喷到路边的梧桐叶上，叶子抖了抖，灰顺着水流进下水道。它的速度大概只有二十码，后头跟了一串不耐烦的车，没人按喇叭。司机大概在后视镜里看见了，往右靠了靠，让出半个车道。那些车一辆接一辆蹭过去，轮胎碾过湿路面，发出一种黏稠的沙沙声。洒水车继续往前走，歌还没放完，水还没洒够，它不着急。